片名： 维特根斯坦 Wittgenstein
导演： 德雷克・贾曼 Derek Jarman
主演： 克兰西・查塞 Clancy Chassay 吉尔・巴尔孔 Jill Balcon
萨丽・德克斯特 Sally Dexter 吉纳・马什 Gina Marsh
年代： 1993
国别： 英国
类型： 传记/剧情
凡不可说的，应当沉默。
――维特根斯坦
人生舞台
我相信贾曼对于维特根斯坦本人有种近乎于狂热的崇拜情绪（不少当代艺术家都视维氏为精神导师），这种崇拜或许没有太多的肢体表达，但一直囿于贾曼的内心深处，一旦找到某个突破口宣泄出来，就会势不可挡的汇成一股洪流，通过你的眼眸直击灵魂最深处――影片《维特根斯坦》无疑就是贾曼的这样一次宣泄，也许是因为贾曼对偶像想要表达的实在太多，话多得都说不出口了，所以有些手足无措、进退失据――表现在这部影片里就是影像的舞台化（这又牵涉到一个关于电影本性的哲学命题了：电影究竟是什么？电影跟舞台剧的区别界线到底在哪里？我只是从一般观众所认可的角度来判断：一部用摄影机拍摄下来的舞台剧还是舞台剧，并非电影）。《维特根斯坦》里的维特根斯坦，就站在一个背景模糊的话剧舞台上，向我们展示他的人生、他的思想、他的哲学。
其实维特根斯坦本人的经历就极富传奇色彩：智商奇高、终身未婚，曾经独自开创了两大哲学流派――逻辑实证哲学和日常语言分析哲学（当然也汲取了其他人的成就），而且其性取向一直众说纷纭、扑朔迷离（贾曼在片中显然将维氏表现成了明显的"断背"人士，但这可能多半是由于贾曼自己的性倾向使然）。
关于维氏的小段子很多，无需修饰放在剧本里就是极好的情节：1889年维特根斯坦出生于维也纳的巨富豪门（那时的奥地利英雄辈出，维氏与希特勒就曾就读于同一所中学，不过并没有明确的史料记载两人有深入的交往），却始终对身外之物毫无兴趣，一直醉心于哲学研究，而且曾经以奥匈帝国志愿兵的身份上了一次世界大战的前线（他本可免服兵役），就是在战火纷飞的堑壕和战俘营里维特根斯坦完成了标志着现代哲学转向的巨著――其实只是一本小册子――《逻辑哲学论》，在写完这本书后，维氏宣称自己已经解决了世界上所有的哲学问题，毅然放弃喧哗的大都市生活，只身前往一个偏僻的山村小学教数学。不过据说维氏的头脑实在太敏锐，学生们很难跟上他的思维节奏，因而常常被这位瘦削的单身男老师体罚，忍无可忍的学生家长们后来因此告发了维氏，甚至有人还给他扣上了"恋童癖"的帽子（维氏曾提出想收养一两个孩子）。不过遭此打击反而激发了维特根斯坦的灵感，维氏随即重新出山，重返剑桥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并留校成为哲学教授。但没过多久，维氏就痛感哲学教授是"一份荒谬的工作"，遂辞去教职专心思考、写作，直到1951年与世长辞。在辞世前，维氏留下了名为《哲学研究》的另一本煌煌巨著，成为日常语言分析哲学的圣经（本书的中译本我自买来后最多就只看到过第三页）。
哲学活剧
贾曼在影片里不厌其烦的通过语言表现着维特根斯坦的哲学思考，他与学者们交流、他与小学生们对话、他与同性恋人的枕边絮语……不过其实维氏的哲学思想绝大多数人是无法理解的， 据说维特根斯坦回到剑桥申请博士学位时，用的论文就是那篇语录式的《逻辑哲学论》（维氏的哲学著作几乎全是这种文体），剑桥大学让他的老师、两位赫赫有名的哲学大家罗素和摩尔担当审查人，在答辩会上，罗素（一说为摩尔）问他的学生兼老师维特根斯坦："你一会说关于哲学没有什么可说的，一会又说能够有绝对真理，这是矛盾。"这时维特根斯坦拍着他们的肩膀说："别急，你们永远也搞不懂这一点的"。罗素和摩尔面面相觑，便一致决定同意通过他的博士学位的申请，这样答辩就算结束了。你瞧，聪明如罗素、摩尔这样的大家都心甘情愿的承认自己不懂维氏的哲学，我等凡夫俗子还能有何痴心妄想？当然，我并不怀疑贾曼的智商，只是他的哲学造诣无论如何也高不过罗素、摩尔吧！
维特根斯坦相当重视实证分析，所以影片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了在黑板上写满数学公式的情景――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另一部名为《银河系漫游指南》的科幻电影，片中的那个超级计算机最后也是通过计算得出了宇宙的终极答案：42。看来，贾曼也将维特根斯坦理解成了相信能通过数学式的逻辑探求宇宙终极真理的人，但其实这是对维氏的误解。
总之，《维特根斯坦》是有哲学野心的，贾曼想通过当代艺术的手段达致某种哲学式的表达目的，但电影毕竟是本雅明所称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的典型代表，按照本雅明的观点来看，电影的"光影价值"已经取代了"膜拜价值"，而贾曼力图通过《维特根斯坦》将电影艺术本身的属性进行一次返祖努力，其结果――怎么说呢，我认同《维特根斯坦》是一部出色的哲学活剧，但被充分演绎后影像中的哲学意味究竟还剩下多少，实在不敢乐观。
精神家园
当然，电影就是电影，它并非哲学论文，所以贾曼在片中还是努力的想还原一个作为"人"的维特根斯坦。由此贾曼在大银幕上依次展现了少年、青年、老年等几个不同人生阶段的维特根斯坦，而且对维氏思想的形成做了一些心理分析式的影像展现。例如影片中出现的绿毛怪、短发裸女、土著人等等形象，正是贾曼所理解的维特根斯坦的所思所想。而一大群成年人围住少年维特根斯坦唧唧喳喳的情景无疑是对维氏纯净的精神家园屡遭入侵的一个隐喻。
维特根斯坦之所以能成为维特根斯坦，跟他的成长历程当然密不可分，维氏的家族虽然显赫，但却个个命运多舛：维特根斯坦兄弟五人，算上维氏本人的话据说一共有三名同性恋者，而维氏的两名兄长在二十多岁时就先后自杀（维氏上战场的举动就被认为是有自杀倾向，他的老师罗素也时常为这位天才学生的抑郁症忧心忡忡），而另一位兄长又在战场上被俘后自杀，唯一幸存的兄长也在战争中丢了条胳膊，日后成了名噪一时的独臂钢琴家――所以，维特根斯坦的精神世界也一直是压力重重的，他经常在极度痛苦时冲入电影院坐在第一排――不为看电影，维氏说此举只为让巨大的银幕填满自己的眼帘，好让自己的大脑放松一下。贾曼在影片里也表现了这个细节――不过维氏看电影时还多了位年轻、英俊的男士相伴。
维特根斯坦喜爱的另一个游戏是扮演运行的天体：维氏自己扮演月亮，他的朋友和朋友的妻子分别扮演地球和太阳，然后"月亮"围着"地球"转，"地球"又围着"太阳"转――维特根斯坦总是转圈最多的，但只有这样才能让维特根斯坦开怀。贾曼在电影里也表现了维氏的这个嗜好，但风格处理得相对阴郁，似乎与维氏玩游戏的本意不大合拍。
维特根斯坦为人类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自他以后的每一个人都必将从他的思想里获取源源不断的智力支持。但维氏本人毕竟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贾曼的努力是想通过电影来揭示隐匿于这位大哲学家身后的无数小秘密，对绝大多数智商中等的普通影迷来说，无疑这才是理解维氏的不二法门。
凡不可说的，电影来说。
刊载于《世界电影之窗》0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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